你说,要写一棵树。在暮冬烤雪,在迟夏写信,然后呢?然后,你说,早春不过一棵树。
这棵树,就立在老屋的北窗外。自我有记忆起,它就在那里。暮冬的夜里,炉火奄奄一息,世界被一种瓷实的寂静冻住了。这时,祖母会推开窗,用一把铁勺,舀进一勺最干净的雪,就放在炉火的余烬上。雪在灼热的铁上吱吱作响,化作一缕白汽,带着松针与旧年枯草的冷香,倏地钻进鼻腔。那是一种仪式,用极寒去唤醒一份暖意,用终结去预言一种开始。我们烤的哪里是雪,分明是冬日僵硬的魂魄,要逼它交出藏在最深处的、关于春天的口信。
而当暑气蒸腾,白日被拉得无限长,人便也跟着懒怠了。思绪像融化的糖,黏稠而缓慢。这时,写一封长信是合宜的。墨水在纸上洇开,字句也带着潮气。信里没有什么急切的事,只是说说院里的指甲花,说说午后一场骤然而至的雨,说说梦里听到的、远方的钟声。将盛夏的丰沛与冗长,一并封缄,寄给一个或许并不期待的人。这写的不是信,是时光本身,是生命在鼎盛时期,一次从容不迫的挥霍。
然后,便是早春了。
展开剩余46%你从一场漫长的冬眠中醒来,带着些许恍惚,推开窗。风依旧料峭,但已褪去了刀刃般的锋利。泥土开始松软,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名状的、蠢蠢欲动的气息。你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游移,掠过依旧灰秃的屋瓦,掠过瑟缩的草芽,最后,无可避免地,落在了那棵树上。
它和冬天时似乎并无两样,枝干仍是那般嶙峋的、沉默的灰褐色。可就在那一瞬间,也许是光线的角度恰好,你看见——在那最高最细的枝梢尽头,顶出了那么一粒,小得几乎看不见的、毛茸茸的嫩芽。它那么小,那么怯,仿佛一声稍重的呼吸就能将它惊走。
可就是它,让整片灰蒙蒙的天空,整片沉睡的大地,刹那间,都有了中心。
你忽然明白了。所有暮冬的烤雪,所有迟夏的写信,那些在严寒与酷暑中的等待与酝酿,仿佛都是为了导向这一个瞬间——为了让你能认出,并懂得这一棵树的全部意义。
它不喧嚣,不炫耀,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用一个微不足道的绿点,就撑开了整个春天的宇宙。
原来磅礴的生机,最初不过是这样一个安静的、笃定的承诺。早春的所有秘密,真的,不过就是这一棵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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